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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个月前 修改于 1个月前

*唐一修x陆之昂

*私设一大堆,请勿深究

*一句话梗概:在酒吧打工的学生仔被假装黑帮混混的社会人看上的故事

*顺便给《一个好人》打个广告【使眼色】

今天又要去那个包厢了,陆之昂有点儿紧张,连端着酒瓶子的托盘都拿得摇摇晃晃。

这家酒吧仗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一家独大,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下到拿着假冒的身份证混入人群的未成年少女,上到大腹便便儿女双全的商贾富豪,陆之昂甚至还在这里遇见过他们系清纯可人的系花,于是便对“人不可貌相”这个俗语又深入体会了一些。

当然,人不可貌相的不仅是他们系花,还有他等会儿要见到的那个人。

他遵照着耳机里的指示从后台厨房上到了二楼,以楼梯的拐角为界线,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一楼的人声鼎沸相比,专设包间的二楼显得要清冷许多。暖色调的装修风格佐以浅紫的灯光,不仅不会显得突兀,反而烘托出一种神秘又热烈的氛围,好似引人无形的罂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踏入其中。

但是陆之昂一步都不想上到二楼来。

宁静祥和的外表只是伪装,只有这里的常客和工作人员知道,看似古井无波的二楼,比起嘈杂的一楼要危险得多。无数庄不可见人的交易在这样的风月场所完成,陆之昂经过洗手间时,甚至还能听见男厕里偶尔传来的奇怪的声音。

虽然这种场合不是陆之昂所喜欢的,但这儿给出的工资很可观,工作地点离学校近,上班时间短且大多都在没课的晚上,让他稍微忘记了环境给他带来的不愉快。这里的老板看他今年才大一,招聘的时候答应多关照他一点,除了某一次人手不够让他往包厢里送瓶酒,平时还真没吩咐他在二楼服务。

若不是那个包间的主人抽了风,从第一次见他之后便次次都点名让他来送酒,他才不用往这儿钻呢。这么想着,陆之昂又忿忿不平起来,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不少,只想赶紧把酒送完好脚底抹油。

虽然那个包间的主人好几个星期之前便开始指名他了,但每次他送酒过去也没太为难他,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可现实总是骨感的,他敲开了包间的门,便在缭绕的烟雾中接收到了所有人投过来的目光。这样的视线于他并不陌生,不如说每一次他到这个包间的时候总会被人行这样的注目礼,于是只是一言不发地把托盘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很显然包间的主人这次并不想那么轻易地放过他,因为他才刚刚起身准备要走,对方便使了个眼色让候在门边已久的手下把门给关上了。

电视早就被调成了静音模式,包间里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陆之昂后知后觉,自己是一脚踩进了猎人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

他本能地抱起托盘挡在身前,便看见坐在沙发正中央的一名中年男子撇开了环绕着他的美女们,慢步朝他这里走来。

“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你是这里的服务员吧,你叫什么名字?”

包间里的光线很暗,陆之昂只能借着电视机微弱的光线看见中年男子脸上堆着的笑容。嘴里半燃的烟头随着他行走的轨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色的焰线,陆之昂抿着嘴,却被对方呼气的动作猝不及防地喷了满鼻的烟味儿。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之昂是极其讨厌烟草味儿的,平时舍友在阳台抽了烟回到寝室,他闻着味道就已经快要受不了,现在更是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后背猝不及防地被人猛地一拍,吓得陆之昂的魂魄都要飞出来:“强哥问你话呢,在这儿装什么装?到这儿来工作的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

强哥把烟拿了下来,又瞪了拍他的人一眼,那人立刻噤声了。陆之昂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却对眼前的人毫无好感,于是冷冷答到:“1031。”

强哥捏着烟头笑了:“我问你的名字,你报什么工号?你工号不就在你胸前这块儿牌上写着吗,当我瞎啊?小伙子,我劝你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把我哄好了,我还能给你点儿甜头。不要惹得我不愉快了,让我拿着你的工号亲自去问你们老板……”

“老板不会随便透露员工的信息。”

陆之昂倔强地纠正他,却看见刚才还满脸笑容的强哥突然换了一副狠戾的面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服务生了,就算我喊你们老板来亲自给我倒酒,他都要卖我一个面子,懂不?”

陆之昂不再说话了。

他相信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能带着那么多人到这儿来一夜寻欢的大老板都不简单,更何况这个人买断了这个包厢一整年的使用权。他开始后退,想寻个时机从门口逃出去,却又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就这样跑了,这份工作肯定也要丢了。

犹疑之间,已经看破他动作的强哥早已堵去了他的出路,他退无可退,只能被逼到了墙角。

“我老早就对你有兴趣了,只是你们老板一直不肯松口,说不能动你。最近我又给他拉了几个大生意,他才勉强同意让你来陪我喝几杯。不过这喝几杯吧,谁又能控制得了喝多少呢?之后的事儿都是你情我愿,也没人能管得了。”

肩膀被人用手握住的时候,陆之昂便像一只刺猬一样下意识地往外弾。以前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在学校跟他告白的都是捧着情书低声细语的女生,像现在这样被人按着肩膀赤裸裸地表示“我要上你”的经历还是第一次。

陆之昂有点儿害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是想逃出去就只有殊死一搏。且不论后果如何,虽然他平时也会举举铁跑跑步,但他现在还真没啥自信能打过这一屋子的人。如果有外援来还姑且有一丝希望,但是这单枪匹马的……

他低头瞥了一眼胸前的麦克风开关,想寄希望于麦克风那头的主管,希望对方在听到他的呼救时能及时到这儿来把他带出去。

听了强哥刚才说的话,他当然不会再天真地认为他的领导们会得罪强哥保全他,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按下麦克风呼救,然后把这儿的事情闹大。对面的人能打他一拳更好,这样他还算正当防卫,警察问他的时候他好歹还能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是被害人。

工作丢了就丢了吧,现在他只希望强哥打他的时候别打脸。

他下定决心,刚想抬手迅速按下麦克风的开关,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打开了。这会儿他已经不是包厢的主角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刚进门的那个白衣青年身上。

那人显然还在状况外,正一边往里走一边招呼“哎你们看我干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脸上的两个小梨涡灿烂得像两个小太阳,和包厢的氛围格格不入。见到定格在墙角的陆之昂一干人,青年显然没有读懂现在的气氛,而是从兜里揣出包烟,腆着笑往这边走了过来。

“强哥,这不是我们之前一直讨论的妞儿吗?近看长得还挺水灵,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那人熟门熟路地把强哥指间夹着的半截烟头摁灭,又亲自给点了一根,强哥的脸色这才略有缓和。陆之昂这才发现青年趁点烟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他的身边,不免有些惶恐,才战战兢兢地往旁边靠了一些,却被青年猛地伸出手揽住了腰。

他吓得差点把拳头挥了出去,对方却像看破了他的招数似的先他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臂。青年大概是练家子,隔着服务生薄薄的衬衫和马甲,他能感受到那人手臂微凸的肌肉,他被禁锢在这样一个铁钳似的怀抱里,根本脱不开身。

青年忽视了他的挣扎,对着强哥开口商量到:“上次强哥不是答应我了么?我立了功,你说这妞儿到手了就奖励我让我先玩玩的,强哥不会食言吧?”

被一个同性在那么多人面前称呼为“妞儿”,就算再怎么能忍,陆之昂也已经快要濒临爆发的边缘了。他很想在青年的鞋子上来上那么一脚,然后趁乱打开话筒求救溜走,可对方却不按理出牌,在强哥还没有回答之前便挟着他的腰带着他往门口走,很显然这个青年在这群人里的地位并不低。

如陆之昂猜测的那样,强哥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下,便吸了一口青年刚给点燃的烟:“是,阿休,上次的任务你做得很好。我一向说话算话,人你就带走吧,别玩过头就行,我好跟老板交代。”

阿休正在开门,听到强哥这么说,也不意外,只是回头笑道:“谢强哥。弟兄们吃好喝好,小弟今天就先行告退了。”

于是,陆之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终于带离了那个他想方设法想要逃离的包间。可是他并不高兴,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得到自由,他正在被这个叫做阿休的男人往二楼的洗手间带。

别在腰间的通讯器早就被阿休卸了下来,他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走,只能徒劳地用脚抵着地面以增加些摩擦力。可他的行为在男人看来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像一只被捏着后颈的小猫一样被阿休推进了洗手间的隔间里。

门锁的搭扣咔哒一声旋紧,陆之昂便跟着一颤,仿佛此刻闭合的不是厕所门,而是断头台上的落下的刀戟。阿休掂着手里的通讯器,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和门之间,陆之昂无处可去,只能本能地往角落里靠。

阿休看着他笑,还伸出手来搂他,把他往自己身前带:“边边角角多脏啊,少往那儿蹭。”

少了强哥的威胁,陆之昂的胆儿肥了不少,现下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白衣青年看起来也不怎么可怕了,于是便两手并用地掰男人的手臂:“少给我假惺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帮人一伙儿的,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陆之昂气愤极了,可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男人的臂力实在是太大了,他开始怀疑这个阿休是不是强哥的贴身保镖一流的了。他想抢回自己的通讯器,阿休却总有办法能让他拿不到,他只觉得他像一只抓毛线团的小猫,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在这边锲而不舍,阿休终于没了耐心。陆之昂只觉得自己的腰被人用力地抱住了,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抱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我知道你想报警。但你听我一句劝,今天的事儿只是个小事儿,报警之后他们不但不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你还会被他们记恨。他们的关系网很大,如果真的惦记上你,把你的家庭住址和学校全都查出来了,以后有你受的。”

阿休说得句句在理,饶是怒上心头的陆之昂也明白这时候报警是无果的。他有些泄气,却又对男人的身份起了疑,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信任对方,还是该继续贯彻自己的逃跑大业赶紧溜走。

和强哥混在一起的人……会是好人吗?

少年的世界非黑即白,在陆之昂的认知里,人类并不存在介于黑与白之间的第三类人,他拧着眉毛犯起了难。然后他听见阿休轻笑了一声,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犹疑,连回话都切中要害:“如果你想继续安安静静在这里打工的话,你就假装跟了我。酒水照常送,我保证你以后进那个包间不会有人为难你,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你不要报警。明白吗,小未成年?”

和那个包厢污浊的空气不同,男人的身上没有让人讨厌的烟草味,反而带着些淡淡的皂角香,让他在不留神之间便放松了警惕,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阿休的要求。男人顺势松开了禁锢着他的手,他抬起头,对上阿休玩味的笑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继“妞儿”之后,又被对方起了一个新的“小未成年”的代号。

他一瞬间便炸起了毛:“我才不是未成年!我已经成年了,是合法的雇佣工了!”

“哦,是么?看起来倒嫩得像十六岁的高中生。”

无论他说什么,阿休总有办法接上一句调戏他的话。陆之昂恼羞成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远离这个危险的人,小腿却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惊叫着跌坐在马桶盖上。

阿休别过头忍着笑,陆之昂却羞愤极了。委屈和愤怒在这个瞬间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无法发泄,又没法儿把自己埋进土里。泪腺不受控制地运作起来,他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漉漉的,连地砖的纹路都快看不清了。

陆之昂打小就很要强,上一次哭是在母亲的祭日,现在却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面前掉了眼泪,这让他更加难过了。他低下头把自己狼狈的表情藏在阴影里,阿休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而是伸出手来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读书?”

阿休轻声问他,像哄孩子,陆之昂的火气一下子就被这杯温水给浇得更旺了。

“我不告诉你!”

他别过脑袋挣开男人的手,做完这个动作才发现自己像极了闹脾气的小孩儿。然后他听见男人轻笑了一下,声音温润冷定,好像从来都不会因为他的不配合而生气:“陆之昂,A大的大一新生,我说对了么?”

陆之昂猛地抬起头来。

他开始害怕,脊背防御性地弓起,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他因为男人的这句话忆起了强哥说过的“我之前就对你有了兴趣”,联想阿休刚才所说的,陆之昂觉得自己的生辰八字和老家地址很有可能都被这些人给查得透透的了。

他有些绝望,也不知道这个警是该报还是不该报的好,眼泪扑簌簌的,却被男人的指尖悉数抹去了。

“逗你玩儿的,小糊涂包。我刚才进包间的时候在门口捡到的,是你掉的吧?”

陆之昂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裤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在换衣服的时候被他随手塞进去的学生证不翼而飞,却大大方方地被男人捏在指间。

后来陆之昂再去给那个包厢送酒的时候,果然没有再被任何人骚扰,因为他成为了阿休的“小情人”。

有时候他才刚进包间门,上一次还按着他的肩膀说“我对你有兴趣”的强哥便一吹口哨,吆喝着喊道“阿休你的妞儿上班来了”。这时候阿休便会从包厢的角落里站出来,带着他坐下和强哥说几句话,然后又找借口把他带出去。

强哥通常会误会他们,每次都会叮嘱阿休别玩儿过头,今天还破天荒地给了阿休一张房卡,说是奖励他的第二次立功。

“房卡是我的名字,你随便在里边呆几夜都行。”

强哥朝阿休这样使眼色,阿休拿了房卡应了声是,果真照着强哥的命令带着陆之昂往三楼走。酒吧三楼是给贵客专供的住房,一般人拿不到那里的房卡,陆之昂也是第一次到这个未知的空间来。

以往阿休和他离开包厢之后会先替他向老板告个假,然后再开车带着他漫无目的地乱逛。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毗邻商业区的人工河,那儿与A市的繁华离得很近,却又安静得像隔了层纱,让人生出如置世外桃源的错觉来。

阿休一般会去便利店买两罐冰可乐,他一罐陆之昂一罐,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坐在河堤的长椅上等待时间过去。

这时候的阿休和包厢里巧舌如簧的阿休就不同了,陆之昂能感觉对方在笨拙地找话题和他建立沟通。但也许是年龄断层太大,总是不着要害,在刚刚认识的那会儿,他们之间的“约会”往往以沉默作为终结。

但陆之昂发现自己意外地喜欢这样的氛围。

现在他们已经渐渐能聊到生活的事情了,大多是陆之昂在说,阿休在听,偶尔发表几句自己的感言,却从来不把自己的私事透露个一星半点给陆之昂听。陆之昂起初还很失落,有一天终于鼓起勇气问阿休为什么不愿意说说自己,阿休却只是笑了笑,又像第一次见他那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的生活很无趣,你不会想听的。但是我很喜欢听你说学校里的事情,你说给我听吧?”

陆之昂明白,这只是阿休随意编造的一个借口罢了。

是单纯地只把他当成了一个不能交心的孩子,还是在他面前维持大人的尊严,这些陆之昂都有想过。他甚至觉得像阿休这种被强哥重用的人,在他们的“组”里就应该混得风生水起,也许阿休每天都会接触到不同类型的女人,和他每星期一两次的河畔之约只不过是放松的一种手段而已。

于他来说,阿休就像他们眼前那条热闹喧哗的街市一样,璀璨的灯火在平静的湖面晕开朵朵灿金的花莲,美则美矣,却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即。

陆之昂因为自己清醒的认知而不受控地叹起气来。

他有猜测过阿休的身份,表面上看起来是强哥的助手,可私底下与之对立的态度又让陆之昂觉得阿休和强哥并不是一伙儿的。看阿休的实力也不弱,难道是和强哥对立的另一个派别的老大吗?陆之昂天马行空着,便不自觉对男人的身份更加好奇起来。男人平时的话就不多,他只能从别的渠道收集更多关于男人的信息。

有时候聊着聊着,阿休会突然走去一旁接电话,陆之昂在模糊的夜风里偶尔能听清阿休和对面的人说话的声音,并且从手机音量过大的出声孔里艰难地拼凑出了阿休真实的名字。

男人名叫唐一修,陆之昂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偷偷在心里念了很多遍。有时候他又觉得不公平,因为男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姓名和年龄,学校也知道是哪一所,他还大意地告诉了对方自己所学的专业,现在连宿舍地址都快问得八九不离十了。可是他还是对有关于男人的事情一知半解,连唐一修这个名字都是用一种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听来的。

陆之昂觉得自己很委屈,可是他又明白自己委屈得毫无理由。

现在他跟在唐一修屁股后边往楼上走,平时总是挖苦挤兑他的同事们站在走廊上恭敬地鞠躬向他们问候,陆之昂突然就觉得有些讽刺。

自从和唐一修“交往”,他来这家酒吧的工作性质就发生了改变。就算不去一楼送酒也没关系,只要唐一修代表强哥跟老板打了招呼,他就只是一个挂着服务生头衔的来客。

工资照拿,甚至还多了一些来历不明的奖金,之前信誓旦旦一定会保护他的老板在准假的时候总是暧昧地笑着让他小心点儿。陆之昂和唐一修已经做好了约定,也没法为自己辩解,却又不得不接受同行们各异的眼神,有一次他在休息室换衣服,甚至还听见之前和他亲近的几位哥哥私底下在讨论一些关于他的不好听的话。

陆之昂想过要辞职,却扪心自问自己没有做什么出卖灵魂的事情,也就把这些流言蜚语和丰厚的工资当成是陪唐一修演戏所得的报酬,别人越是议论他也就表明他演得越好。

年满十八初入社会的少年又有多坚强的心防呢?实际上陆之昂还是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他不想辞职的理由是还想继续见到唐一修。

对身份模糊的唐一修怀有这种异样的感情,连陆之昂都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唐一修刷卡进门,陆之昂便跟随他的脚步一同隐入房内的黑暗中。陆之昂平时不爱旅游,从小到大住酒店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家以外住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傅小司的房间和大学的宿舍,现在扑面一股消毒水的味儿,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自顾自地摸着墙壁往里走,浅色的月辉随着半透明的窗纱缓缓流入室内,让他得以找到床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没有换鞋,因为他觉得他和唐一修在这间房里呆不久,很有可能只是相对无言地坐着各自玩会儿手机便离开这里,因此也少了几分警惕。

唐一修把房卡插进供电槽口,却只是开了个空调,然后便朝他这里走来。

“不开灯吗?”

陆之昂一边伸懒腰一边问他,今天他下了体育课就跑来这里了,可把他累得够呛。他后仰身体撑在床铺上凝视着唐一修,对方却少有地保持沉默,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由上至下以一种压迫的姿态把他逼倒在床上。

直到这一刻,陆之昂才猛地回想起来,唐一修也是跟在强哥身后一条道混过来的。

男人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太过于浓重,黑曜石般的眼眸映着酒吧窗外溢彩的霓虹灯,让他看上去比平日的从容多了几分邪魅,是陆之昂从来没有见过的另一副面孔:“小家伙,你还打算在这儿干多久?”

唐一修在私底下并不会像强哥那样轻佻地唤他为“妞儿”,更多的是叫他“小家伙”。这个称呼隐隐带了三分宠溺,现在近距离看着男人用一种柔和的表情叫出这个绰号,陆之昂不受控制地感到紧张,心脏咚咚咚地擂起了鼓。

“我……也不知道。反正大一课少,这学期先做着再说吧。”

他对唐一修撒了谎,也不敢说自己老早就想辞职了,只怕唐一修一个不高兴就解除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唐一修听了他的回话,也没有露出高兴或是不高兴的表情,而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陆之昂在真正的黑暗中慌乱地眨眼,一句“你干嘛”还没问出声,就先被男人吻住了唇。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唐一修接吻,之前还有过几次,是唐一修在强哥的起哄下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陆之昂“被驯服”的一面。

前几次唐一修会和他说抱歉,都是逢场作戏,让他不要太放在心上。他也说没关系,因为唐一修作假的吻看似很激烈,力度却很轻,他能从对方的动作里感受到唐一修的温柔。

可这一次没有起哄的旁观者,不需要做戏,唐一修却真真正正地吻住了他。这个吻和前几次的都不相同,陆之昂只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消耗殆尽,唇齿间弥漫着唐一修渡过来的葡萄酒的香味儿,他才后知后觉唐一修刚才在楼下和强哥喝了点儿酒。

他今天没有被唐一修带到外边,身上穿的还是服务生的制服。陆之昂的接吻经验是零,他光是应付这个激烈的吻就已经快要耗光所有的力气,唐一修却还要伸手解他的衬衫纽扣。

在迷蒙和混沌之间,陆之昂只觉得男人狠狠地吮他的舌尖,紧接着这个湿漉漉的吻便带着还未散去的热度往他的脖颈蔓延。他的喉结落入了温热的唇舌里,腰侧敏感的皮肤被带着枪茧的手指轻轻抚摸,陆之昂无助地抓住了男人的袖子。

“唐、唐一修……”

陆之昂无意识地喊出了这个男人不曾告诉过他的名字,声音由于刚才的激吻而变得比平时细软,却混杂了无助、不安和伤悲。然后他看见唐一修的动作狠狠一滞,大敞的衬衫又被男人重新拢回去了。

他不明白唐一修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这样做,只当唐一修是喝多了,把他认成了其他人。

“害不害怕?”

唐一修问他,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眼角,陆之昂如实地点头:“你今天是有些奇怪……”

他想得到唐一修的安慰,却听见男人毫不留情的嗤笑声。

“你长得那么嫩,以后继续在这儿工作,只会发生比现在还要可怕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唐一修是在把血淋淋的真相揭露给陆之昂看,在陆之昂听来却是对方即将要取消他们之间的约定的预告。

虽然知道对于强哥这伙人来说,更换身边的男伴女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陆之昂却止不住地开始失落,一句质问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你不是说,只要有你在,以后就没人敢动我了么?”

话刚出口,陆之昂就后悔了。明明在这段关系中,他才是比较被动的那个居下者,却胆大包天地对罩着他的人开始提起了要求来。他以为唐一修会不高兴,甚至会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可是唐一修没有。

“如果我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家酒吧呢?”唐一修抚了抚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地对他说出了残酷的话,“你知道么,如果不是看在你今年才刚满十八,就算你叫我的名字,中途喊疼,我也不会停下来的。我能做到的尚且如此,如果换成别的对你心怀不轨的人呢?你有没有想过会是什么后果?”

唐一修话里话外都在向他展示着他对于自己的欲望,陆之昂看着男人表情温和的脸,只觉得对方在这一刻陌生得让他感到害怕。

他从来没想过唐一修会对自己产生欲求,印象里唐一修也不是一个会强人所难的人。平时安安静静地坐在河堤旁边和他一起喝可乐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邻家大哥哥,连开车听什么类型的音乐都要先问他的意见,这样的唐一修,在前几十秒里,亲口对他说了和强哥第一次问他名字时无异的话。

陆之昂眨了眨眼睛,本来想温温顺顺地回一句“我知道了”让唐一修开心,可刚才还清明的眼眸在第一次扇动眼睫之后却带起了一层朦胧的水雾,他牵动脸颊上的肌肉想露出一个微笑,却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在哭。

他错对唐一修寄予了希望,却又荒谬地因此而失望了。

唐一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他们是恋人,陆之昂却哭得伤心,心脏空洞洞地泛着钝痛,好像眼前的人寡情地把他抛弃了一般。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你,你是一个坏人!”

他别过身子,试图用胳膊挡住脸,不想让唐一修看到他此刻狼狈的表情,唐一修却强硬地拉下了他的手腕。

“小家伙,别哭……是我不好,我今天有点儿急,吓到你了。”

唐一修低下头吻他的眼泪,陆之昂便把心里的气一股脑往他身上撒,硬是伸胳膊蹬腿儿地想要把唐一修从他身上推下来,却被对方握着手腕低低地叫了一声“之昂”。

陆之昂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唐一修俯下身把他拥入怀里。

如果唐一修刚才说的是事实,那么这一次应该是唐一修最后一次拥抱他了。陆之昂不顾一切地把脑袋往男人胸前蹭,不知是在置气还是在撒娇。唐一修搂着他翻了个身,他们终于相拥着躺倒在床的正中央。

唐一修轻吻他的唇角:“刚才那番话是我故意这么说的,是想让你提高点儿危机意识,省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又傻乎乎地乱相信别人。”

陆之昂还在生气,却很享受被男人安抚的感觉,于是只是冷冰冰地“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乱相信别人了?我已经成年了,是一个能分辨是非的大人了!”

“你刚才不就承认你相信了一个坏人么?”唐一修刮了刮他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笑意,“还特爱哭,看着就是一个没成年的小哭包。”

唐一修给他起的绰号总能正正好击中要害,陆之昂才刚抬头,便对上了男人温柔凝视他的眼神,不禁闹了个脸红,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便往男人的胸前蹭。唐一修笑他脸皮薄,又被他用膝盖顶了顶大腿,这才老老实实地搂着他不动了。

“你……那你以后不会再来这儿了吗?”唐一修的怀抱很温暖,陆之昂的耳朵贴着他的前襟,鼻间还是熟悉的皂角香,有一种弥漫在胸腔里的悸动促使他鼓起勇气说完了下面的话,“你不要再跟着强哥了好不好?如果你不喜欢我在这里上班,我就换一份工作。虽然我还在上学,但是我想我努力点儿应该能养活我们俩……”

陆之昂不确定唐一修现在正在做的工作到底见不见得光,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对方涉及的领域是危险的。但他又做不到完完全全撇下那份对唐一修的喜欢,于是只能大着胆子劝唐一修金盆洗手,可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搂着自己的手蓦然收紧了。

“我可以把你的话理解成你在向我表白么,小家伙?”

唐一修低沉的笑声回响在耳边,陆之昂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一直往脸上涌,连暴露在空气里的那只耳朵都烫到不行。陆之昂猛地摇头,想把耳朵藏起来,殊不知这个举动在对方看来就是亡羊补牢,唐一修低下头把他的耳垂含住了。

湿滑的舌尖沿着耳廓的曲线缓缓滑动,陆之昂发起了抖,然后听见男人发出了一声被取悦的低笑:“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你陆之昂是我的人了,我还能把你丢下不成?放心吧,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把事儿干完了就回来找你。在这段时间我会托老板照看你,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好好儿等我回来。”

陆之昂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有那么敏感,仅仅只是被普通地亲吻,就能让他颤个不停。他的眼角又开始沁出生理泪水,唐一修的手在抚摸他露出一小截肌肤的后腰。

陆之昂扬起脑袋,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那你刚才还故意说得那么严重……”

“我不这样说,能逼你承认你喜欢我么?”唐一修笑眯眯的,“只有这么做,你才会露出舍不得我的可爱的表情,你还是太单纯了。”

哪有人的脸皮能厚到这个地步的?陆之昂恼得说不出话:“你怎么那么讨厌……”

唐一修亲了亲他的鼻尖,用唇把他的埋怨全都堵回了肚子里:“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是一个好人,之昂。”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陆之昂再也没有见过强哥一干人来过酒吧。

这里的生意依旧火爆,老板给他的工资也比以前涨了不少。陆之昂还是被分配在一楼服务,不用踏上二楼,他的心情却没有以往那样轻松,反而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而变得忧愁了起来。

小道消息流传的途径很多,酒杯边流露的信息更是数不胜数,陆之昂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议论强哥被抓的事情。罪有应得一直是深入人心的观念,完整地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并顺利读到大学的陆之昂当然也这么认为。可第一次,他对这个观念产生了动摇。

强哥被抓了,那跟着强哥的唐一修呢?他是趁乱立起了另一个帮派,还是在追捕之下逃之夭夭呢?如果他不能改邪归正,以后再继续做着这些黑暗交易,迟早有一天也会落得和强哥同一个下场的吧?

陆之昂忧心忡忡,连擦桌子的速度都放慢了好几拍。

直到分开的那一天,他还是不知道唐一修究竟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只是本能地觉得唐一修和强哥是两类人,于是便答应在这家酒吧乖乖等唐一修回来。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一个月以前了,陆之昂也已经渐渐回归到正常的服务生工作之中。自从强哥被抓之后,他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又变了,似乎他只是一颗任人玩弄的弃子,以前要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

但是陆之昂已经学会不去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今天他值的是最晚一趟的夜班,适逢雨夜,街道上冷清得都没什么人。店里只有几个少数的常客,陆之昂乐得清闲,在老板的批准下趁着工作的间隙,在店里寻了个角落便掏出他的英语四级词汇大全背了起来。

酒吧里难得安静,只有客人们刻意压低的轻声细语和高脚杯碰撞的脆响。陆之昂坐在落地窗旁,听着街道上落雨的窸窣声,很快便进入了学习的状态。

迎客的风铃在这时候叮铃铃地响起。

陆之昂沉浸在英语的世界里,还没怎么回过神,就感觉有人坐到了他的对面。他只看见来人穿着的黑风衣的衣角,忙不迭合上单词书起身就要道歉,却在抬起头的那一刻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原本答应在他背书的时候代替他去迎客的老板正定定地站在吧台那儿动也不动,他看了看老板欣慰的神色,又看了看来人套在风衣里那件熟悉的白衬衣,只觉得自己在一瞬间丧失了语言能力。

“您……好……这位客人,我们的菜单在桌子上……您看看您需要点什么?”

陆之昂按部就班地念出了这句迎客必说的欢迎词,眼眶发热,明明日思夜想的人就真实地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不敢去问,生怕自己认错了人。对面的人眼神含笑,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去看桌子上的菜单,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证件。

“重案组警员,唐一修。今天来这儿什么也不点,只是想接他的小妞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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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lialsl 只看该用户 发表于 1个月前 No.1

他们真好…太太也很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