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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像是住在河桥下的妖怪。不,就像是——河川的魂灵。

2019-09-24 16:26:27

我盯着已经漆黑得像是一块冰铁的水面,肩膀也放松了下来,靠着旁边的桥洞壁。

也许小森是在这时候才跳下去的也说不定。

夜晚的水面太吸引人了。银月洒下来的一点点薄光,可那薄光竟不像是光,反而比黑暗更让人觉得深邃幽暗。大学读完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有过一段苦闷的时光,那时候便经常来看着这里的河水。

短短的,黑暗的河水。里面住着一头怪物也说不定。那时候的我盯着水面,总觉得水面下像是也有一个我,默默地在看着我。这样妄想的话,便会让人脊背发凉,冷得要命。

“如果是太阳下山之后才跳下去的,那他可就真是太可怜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森的妈妈,见到的是怎样的小森呢?”

胜焕回到了刚刚的话题。

我常与胜焕喝酒时谈论些有的没的,加上酒精的催眠效应,各自的走神发呆,经常就不知道说到了哪里。

“啊。这个啊。显而易见的,对吧?”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今天没有换上那套旧得不能再旧的运动服,西装的袖子反而遮不住手背。

小森是怨恨着他的母亲的。这是在他死后,小镇上的人得出来的结论。这结论辅以种种佐证,让人觉得悲伤叹息,又易于接受。

所以他以何种造型出现在母亲面前,也是一件很好猜测的事情。

“很凄惨?”

胜焕在讲问句的时候,总是没有什么疑问的语气,仿佛对答案漠不关心。

“嗯。”我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若是他想要进行报复,那么或许达到目标了。……也或许没有。谁知道呢。”

“怎么说?”

“那个女人在见到自己儿子的魂魄的时候,也必然是伤心懊悔。虽然在小森死后,她依然麻木地依赖着酒精,到处玩乐,仿佛对儿子的死也浑不在意一般,可那日远远见到小森的灵魂之后,像是突然被唤醒了痛苦。听说是深夜,已经喝醉了的她大吼大叫着,而后痛哭了起来,跪在马路中间紧紧地捂着肚子。”

那是两三日前的事情,小森的自杀的热度还没有下去,又出现了小森的幽灵,想也知道会传得有多热烈。

那日晚上,小森的母亲依然喝得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地踩着高跟鞋,依然不像是一个母亲的样子,浑浑噩噩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市区的街道与河川这边可不一样,那里路灯多得是,即使是街道的尽头也能隐约看清。

她便是这个时候,看见自己死去的儿子的。没有人知道具体是怎样的,可她事后反复地说着,小森就在那里,仍旧穿着带到河底的衣物,静静地站在昏黄又朦胧的路灯下,远远地望着她,望着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却是一脸沉静的、深重的、如同河川夜色一样的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看着我呢……”

——那是她第二天早晨,以跪在那里捂着肚子的样子被人发现的时候,嘴里喃喃着的话。

“如果说是怨恨的话,那么现在也算是达到目的了吧。”胜焕的手指握在啤酒罐上,坐在桥洞边缘的位置晃荡着双腿,像是拿着冰可乐的高中生。

“谁知道呢。”我耸了耸肩。

胜焕瞥了我一眼,“你这语气可真不怎么讨人喜欢。”

我也不喜欢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的语气。

“可事实也就是如此。”

但我转头看着胜焕,继续说道,“一个人的生死,对于另一个人来讲,只不过是身外事而已。”

“太冷漠了啊。”胜焕也没有责备我的意思,语气平静而事不关己。

“若是没有幽灵出现的话,小森的妈妈也根本不会反省自己吧?”也许是为了反驳胜焕,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我的语气不由自主强硬起来,“即使刚听到小森自杀的消息,她会在心里想‘啊,……我果然是个差劲的母亲’,可之后呢,慢慢就忘了。”

胜焕不置可否地将啤酒罐靠近了嘴边。

“我一直都觉得,自杀者在自杀的时候,……都是有所怨恨的。”

“或许吧。”

“并不是被逼到了绝望、觉得死不死都无所谓,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死的。而是希望能够多少地惩罚到别人。”

胜焕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换了个姿势,也把腿放了下去。

“什么意思?”胜焕的语气凉凉的,依旧是漠不关心地喝着他的啤酒。

“自杀的人……可能都会这样想。‘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那我就自杀给你看,让你悔恨终生’……你不是也说吗?”我也喝了一口啤酒,感受着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的舒服,“如果没有幽灵的话,那可真是太可怜了。因为没有达到‘报复’的目的。”

“嗯。但是,那位母亲说不定已经后悔了。……在见到幽灵之前。”

“这可看不出来。”

“也许喝酒只是因为有心瘾,所以戒除不掉。”

“如果换来的结果是每个自己怨恨的人的生活都一成不变的话,这样的自杀根本毫无用处。”

“你这样说话可真是不太好。”胜焕慢悠悠地说道,“死者为大。”

“就是因为你这句话,他才会自杀的。”我为了反驳胜焕,带上了攻击性的语气,“就是因为总有人说这样的话,才会有人自杀……仿佛死了就高高在上一样。”

好在对方是胜焕。他微挑了一下眉毛,毫不介意我语气里的攻击性,反而主动退了一步,“好吧,你说的对。但最好不好把自己的想法用在别人身上,这样痛苦的是你。”

我沉默了。正如胜焕所说。

“嗯。”

我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把啤酒搁置在了腿旁边,看着它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抖动的样子,苦笑了一下。

“谁让我也自杀过。”

那还是再早一些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与我对坐喝酒聊天的河川少年。

只是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因为忍受不了糟糕的事情,想要报复逼我到绝境的人,于是一跳了之——就像是小森所做的一样。像是懦夫才会有的行为。

可当我侥幸活了下来的时候,躺在河岸上,浑身湿透,衣服黏嗒嗒地粘着皮肤,冰凉的水分经过夜风一吹而更加冰凉——那时候,我睁着眼睛看着夜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夜也深沉得像是水面一样。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可怕。说不定夜空里面也掩藏着一头怪兽,说不定。

这样想着的我,又忍不住接着想,——若是能来一罐啤酒就好了。最好是热过的,因为我实在是浑身发凉,就像是死了一样。

可小森他不该是那样的。他不该像我一样。

“我那时候还真是……”

我眯着眼睛,把视线投向夜空,乌云遮住了薄薄的月亮,夜空变成了漆黑一片,就像那夜一样。这让我怀疑坐在这座河桥下所看到的夜空,与其他地方看到的夜空不是同一个。

“万念俱灰,又愚蠢可笑。”

长久的停顿之后,我又接着说道,“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总想着,如果我死了,那么逼死我的那些人便不得不面对他们的过错,不得不对我怀有愧疚,于是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总而言之,就是用杀害自己的方式,来让别人背负罪孽吧。”

“是啊。”我静静地看着夜空,“还真是没有比这再蠢的做法了。”

“嗯?”

“没有人得到报复。你知道吗,河川少年。”

“嗯。”

胜焕的语气懒洋洋的,似乎完全没有在听我讲话。

但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讲给他听的。于是我继续说,如同自言自语,“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情得到报复的。或许会于心不安,但这又能持续多久呢?谁知道呢……”

“嗯。”

胜焕在敷衍我的话。

“就像是脚下的这河水一样,痕迹终究会被冲淡。尤其是愧疚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情感,总会消散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要怎么改变?”

胜焕给了我继续说下去所必须的问话。

“不用去改变啊。努力活下去。努力到能够从活不下去的环境里逃走,然后继续活下去。”我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

“是吗。”

“否则呢?”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自杀?”

“因为我傻呗。而且性格阴郁、差劲到极点,根本想不明白这些事情。”

“你都想不明白的事情,还要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想明白。”胜焕笑了笑。

“那倒是。可是那种时候我们都一样。……不一样。他不应该和我一样,他不是个阴郁的孩子。”

他不应该像我一样。

我默默地想着。

那是我唯一对小森留下印象的时刻。那时候我才刚刚在学校里教了两个月,应付公事地教学,假装自己很擅长与人交流,挂着一副笑脸跟同事混得很熟。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还有些棘手,每天到下班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而那天我快要走到河桥边的时候,一个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的女人迎面走过来。那时候天色还不是太暗。她逆着路灯的光,手里提着一只大袋子,隔着袋的侧面子,还隐约能够看到六朵花的图案。

这种时候就喝酒喝到醉啊。我没什么所谓地想着,大白天喝醉了的女人实在是很麻烦,最好还是绕开一点。

于是我主动退到了一边。

那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嗓音:“……怎么又喝醉了啊。真是的,好歹也要想一想自己的孩子啊。”

这样的说法听上去还真是有些奇怪。明明自己就是一个孩子,为什么要用如此教训人的成熟的语气说话呢。已经退到路边的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看路的转弯处这样说话的少年。

少年穿着的制服很眼熟,我费了一些脑力才想起来似乎是我在上班的学校的校服。校服常常没得替换,男孩子穿起来又不够在意,总归是有点脏,可却又显得很妥帖。

少年长了一副温柔腼腆的样子,一看就是很不起眼的那种。他一边皱着眉念叨着,一边快步走过来扶住了女人,抢过她手里提着的酒,“真是的……也自己注意一下啊。”

这个年纪的小孩,连教训人的语气都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却努力做出一副监护人的样子。

好像是突然注意到了我,小森的表情顿了一下,腼腆地冲我笑了笑,打了声招呼,“老师好。这是……我妈妈。”

“嗯?”

果然是很不起眼的男生。我又多费了一些脑力,才想起来似乎是自己教过的学生。

他在冲我笑着打招呼。

那个模样留在了我对小森浅薄的记忆里,直到听到他自杀的消息,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依旧是他那浅浅的、不好意思的微笑。

他跟我是不同的。我单方面地这么认为。

在听到了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却更加使我顽固地这么认为着。那个少年并不像是陷在泥沼里的阴郁没过了头。他在努力地支撑着自己。

“为什么要选择死呢。我想了又想,却还是想不明白。”

“亏你还自杀过。”

“但我不希望这也是他自杀的原因。我那时候是想要惩罚所有的人。如果他是想要惩罚他的母亲,继父,甚至惩罚像我一样不负责任的老师的话。”我勾了勾嘴角,自嘲地笑着,“那倒是跟我是一样的。但他跟我是不一样的。”

“你又不了解他。”

“不了解。连印象都很少。只是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我都希望,他……胜焕。”一说起话来,酒也喝了不少,我被风吹得有点头疼,忍不住往桥洞里缩了缩,揉了揉太阳穴,“那天晚上有月亮吗?”

“喝醉了?”

“有点。”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不在。”胜焕依然这么回答,又在撇清关系。

我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些发怔,“我好像还真的不擅长……”

“不擅长什么?”胜焕的语气温和了起来,就像是我已经喝醉了一样对待我。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慢慢地扶着桥洞费力地跳到了河岸的边缘,抬头眯着眼睛看着他,“不擅长当一个老师。我天生就不擅长说教。”

“哪有。”胜焕笑了,“你说得好极了。”

“真的吗?”

“嗯。”胜焕的表情变得郑重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我,“或许小森自杀并不是出于怨恨。他爱着所有人,所以才会选择自杀的。”

我怔在那里。夜风凉凉的,吹得我的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是吗。”我苦笑了一下。

我不明白胜焕所说的,这话听上去毫无道理。

于是我只得冲他再一次笑了笑,手脚并用,姿势不雅地沿着河岸边的斜坡,努力地攀爬了上去。

天色暗得没有光亮的时候,斜坡更加难爬,弄得手掌也冰冷了起来。我站在岸边,边往回走着,边把手插进了裤子的口袋里取暖。

我真的,一点都不擅长当一个老师。一个连自己都劝服不了,险些自杀成功的人,又怎么会擅于说教呢。

可我还是希望,如果有可能,小森能够选择活下去。无论他因什么理由而想要自杀。

我知道他听到了我说的那些颠三倒四,没有说服力的话。他在那里。

他在河桥下。

我回头望了一眼,黑暗里只能够看清那座河桥的轮廓,如同一头躬着身子的怪兽。

我再去找胜焕喝酒,又是两个礼拜之后。

“又很忙吗?”胜焕接过我递过去的酒,随口问道。他上次说请我喝酒,果然也只是随便说说。

“是啊。小森回来了。”

胜焕对这个结局早有所料,只是笑笑。

“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说谁救了他,也没有说那人将他藏在了哪里。”我随便往桥洞里一坐,便转头看着胜焕。

好在天气渐暖,日久夜短,让我下班回家后还来得及换一身衣服。我穿上了那套最破最旧的运动服,毫不顾忌桥洞里湿淋淋的水汽沾湿了它。

“也许只是把他送到了小诊所里救助了一下。非得用‘藏’这个字眼吗,听上去可不太友好。”胜焕耸了耸肩。

“小镇上都传遍了的事情,很难想到那位好心人将他送到了哪家诊所。”我好奇地打量着胜焕。

胜焕抿着嘴唇,轻笑着摇了摇头,“还活着便好。”

“是啊。在那样一个夜里,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水流湍急,露出来的河面又那么短短一截,能活下来可真是很不容易。”

我看着胜焕脸上不以为意的微笑,也便不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默默拿起来了酒瓶。

他既然不愿意说,那么也无所谓。

今天我特地带了六朵花。现在这位邻家姑娘有了多种包装样式,我蹲在小超市心算了许久,最终选了折扣力度最大的瓶装。

绿色的透明玻璃折射着一点日光,看上去分外好看。当我起开盖子,把磨砂的瓶口靠近嘴边的时候,胜焕突然说道:

“有件事情,作为老师,或许你还是应该去了解一下的。”

“什么事?”我顿了一下,瓶子里的醇香液体晃荡着沾到了嘴唇,凉凉的。

“那孩子并不是懦弱的。”

“是吗。”我应了一声,把酒瓶放在腿边,低头看着阳光在上面打荡,“我并不是关心同学的好老师。”

“那倒是。”胜焕把他手里的那瓶啤酒起开,并没有在看我,“但你想不明白,所以想知道,不是吗?”

“你那天最后说的话,我没明白。”

我相信那天小森就在桥下。虽然胜焕保留了他在救下了小森之后将他送到了哪里的秘密,可那天小森应该就在河桥下,也许是远远看到了我,才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或许就在我们隔壁的那个狭窄的小桥洞里,听着我们说话。

那天胜焕留在桥洞里的饭盒数量并不是一个人的。他可从来不会在自己的住处堆积任何垃圾。

可我想小森并没有告诉胜焕他自杀的原因。这么一个腼腆的孩子,若是别人不问,或许什么也不会说。

而某个人自杀的理由,对于胜焕来说,也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对这个世界上任何的事情都不会有兴趣过问的。

“我只能说一个猜测,一个假设,可以么?”胜焕如此询问着我的意见。

我点了点头,随他说下去。

“小森的母亲是不是怀有身孕了?”胜焕没有直接跟我说,反而问道。

我怔在那里:“……嗯?什么?”

“他是为了自己的弟弟,或者是妹妹而死的。当然,还有他的母亲。”胜焕的视线投向了河面。

微风把河面上反射着的阳光吹得碎成了涟漪。我直直地注视着胜焕的侧脸,“什么意思?”

“你说过,那天小森说‘想一想孩子’。我想他指的并不是自己。”胜焕平静地继续说道,“所以他那天晚上,他的母亲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作为忏悔。”

“那天你所说的,我想有一部分是没错的,……那便是小森自杀的原因。”

“什么?”我一时间跟不上胜焕所说的话,只能继续发问,“我说的……”

“为了让别人心怀愧疚,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胜焕说道。

“但是……”我握紧了酒瓶,关节处有些发凉,“你是说,小森真的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

“嗯。目的的确是如此,可根基却又不单纯是这样。”

“……他不是为了惩罚谁。”我轻声理清着自己的结论,“他是为了让母亲因为失去他而愧疚、痛苦,从而……”

“从而珍惜自己的下一个孩子。”胜焕淡淡地说。

我抬起视线看着他。

“小森的死与幽灵的出现,对于他的母亲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胜焕停了一下,又接着用一贯慢悠悠的语气继续说道,“但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憎恨自己的母亲。”

“一个人的死亡对于毫不在意他的人来说,或许是微不足道的,可对于爱他的人来说,便是一瞬间被夺去了灵魂。对于小森的母亲来说,他并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小森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只是她已经陷入泥沼了。”

酗酒,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放纵自己的人生——这是那个女人所做的事情。

我忽然想到,似乎那天之前,我也曾经想过。两次失败的婚姻造成了她内里的转变,在她的内心里,是不是有个无法止住的失控的列车,铁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刺耳的声音不断地告诉她:你就是这样的,你必须放纵自己,你必须逃避下去——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才招致了自己的不幸。

“小森不想让自己的弟弟——或者是妹妹,出生在这种环境里。他忍受了这种环境十几年,深知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关心自己的痛苦。而或许,我猜想,同时他也深知母亲自身的痛苦。所以他便跳了下去,以死而生,想要改变自己在乎的人的人生。”

“这怎么……”

这怎么可能。我刚想这么说,却突然又想起了那天,那个少年腼腆温柔的笑容。

“也许在你看来这不可能。一个人的内心所想,总归不是另外的人可以理解的。对吧?我也说了,这只是个猜想。若是真如我所想,那天小森以‘幽灵’的形式站在路灯的尽头,远远看到母亲的痛苦与忏悔,看到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腹部,表情也许是寂寞而温柔的。”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地回想着小森的微笑,想象着他那天徘徊在河岸边的时候,看到的河面的样子。

或许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自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就这么静静地,温柔而悲伤地注视着即将吞噬自己的河水,内心祈祷着自己的死能够给所爱的人带来无法抹去的痛苦印记。

¬——他想成为所爱的人的刹车扎。以最为悲伤的形式,因死而生。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胜焕打断了我的想法,浅浅地笑着,“还是喝酒吧。没死可真好。若是有什么在乎的人,还是得试试用活着的力量能不能守护他们,对吧?真正的死亡终究是万物皆空。”

“嗯。”

我注视着胜焕,也勾起一个笑容。

是啊。好在小森被好心人救了起来。就如同我那年一样。

那年的我远不如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那么温柔,可却同样从这段跳下去便再难上岸的河流里活了下来。

被人扔在河岸边的我,睁开眼的时候正好望见无星无月的满天黑暗,和眼前少年细瘦的、湿淋淋的胳膊:

“哟。还活着呢。”

“这个,才四瓶啊。”胜焕把裹着的塑料袋往下拉了一些,困惑地看着绿色玻璃瓶的数量。

“啊,真的。”我也看着,假装自己是买错了而不是嫌酒贵,“我还真没注意。”

“算了——下次请你吧。”

应该又只是随便说说。我眯起眼睛来,仰起头,将酒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余光瞟到了运动服的袖子,我忍不住转头看向胜焕。

他应该是不记得了。

那日胜焕将我留在岸上的这件衣服找了回来,扔在了我的胸口,在我身边席地而坐,一言不语地抬着头看着夜空:

“要自杀可以呀,但可千万别死在我的地盘。”

啊,对——那时候他便同时说了的,只是我忘了。他说过的,“警察调查目击证人的时候还要去做笔录,很麻烦的,我又不会故意隐瞒,我可是一个良好的市民。”

不会有人死在这条河川里的。

我想那晚,小森也同样看到了,一如我当年所看到的景象:那个在夜幕里,如同银鱼翱翔在天空一样的身影。简直像是住在河桥下的妖怪。不,就像是——河川的魂灵。

小森也同样看到了他。或许还有别人也曾看到过他。

那位救过我一命的,河川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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